停云渡内,丁源清上下打量着齐晏平,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,忽然皱起眉头,“你又是什么东西?身上还有我那孽徒蛊虫的气息?”
齐晏平没有回答。他的金色竖瞳直直盯着丁源清,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嘶嘶声。他的手曲成爪,指尖泛着幽蓝的光。
下一瞬,他动了,直直袭向华悯秋!
“铛——!”
息尘剑身横在华悯秋面前,剑身与利爪相击,溅出一串火星。陆瑾溪稳住了剑,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。
华悯秋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她看不见齐晏平身上的伤,看不见他那双充满暴戾的竖瞳,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,那股妖气,她太熟悉了。是那条大蛇,她和他一起在遗迹里面对过那条巨蛇,她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可那气息,现在正从齐晏平身上涌出来。
刚才若不是陆瑾溪挡了这一剑,她已经死了。华悯秋的手微微发颤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他到底怎么了?他怎么会变成这样?
陆瑾溪抓着还在发愣的华悯秋,向后掠出数丈,同时对着身后的长老们喊道:“先离开这阵法!逃出阵外还有胜算!”
她的声音沉稳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她看着齐晏平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衣袍,左手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,上面隐隐有鳞片的纹路。他的脸上、脖颈上、裸露的手臂上,到处都是青筋暴起。
她想叫他,想试着把他喊醒,可她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长老们都看着。她是清虚门的代掌门,身后还有要对抗的魔修。她怎么能在这里认他?怎么能让所有人知道,这个浑身妖气,失去神智,险些杀了华悯秋的怪物,是她的师兄?
她强压下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,将华悯秋往后一推,转身朝那个缺口掠去。几位长老紧随其后,剑光如虹,从灭仙阵的裂隙中鱼贯而出。
出阵的瞬间,陆瑾溪没有回头,却对着长老们喝道:“聚灵,破阵!”
几位长老会意,各自站定方位,灵力同时灌注于剑尖,朝那光罩的裂隙轰去。几位长老都是元婴,联手一击的威力非同小可。光罩剧烈震颤,红光明灭不定。
“破!”
陆瑾溪一声断喝,灭仙阵轰然碎裂。红光化作无数碎片,在晨光中消散,灵气重新涌入,像是被憋了许久的水找到了出口,呼啸着灌入每个人的经脉。
丁源清见自己的阵法被破,脸色一沉。他冷峻的面容变得有些狰狞,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先把那个妖人给我拿下!”他一指齐晏平,厉声道,“让他知道,坏了老子的好事是什么下场!”
魔道长老们对视一眼,齐齐朝齐晏平扑去。这些都是魔道中的好手,修为最低的也有元婴初期,领头那两个更是元婴后期。他们配合默契,进退有度,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。
齐晏平被困在当中,左冲右突。他的速度快得惊人,每一爪挥出都带着凌厉的劲风,可对方人多势众,又个个身经百战,几个回合下来,他的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。左肩被一剑刺穿,后背被一掌拍中,嘴角溢出黑色的血。
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。每次受伤,他都会变得更加狂暴,攻势更加凌厉。
陆瑾溪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手指攥紧了剑柄。
她不能放任魔修这样围攻他。可她又不能直接出手,长老们都看着,丁源清也在看着,她若是贸然去救一个浑身妖气的怪物,不但解释不清,还会让清虚门陷入被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丁源清身上。
拿下他。拿下他,擒贼先擒王,那些魔道长老自然就会退。
陆瑾溪唤出两个分身,三道身影同时朝丁源清掠去。这一次,她的招式比之前凌厉了数倍,剑剑不离要害,逼得丁源清连连后退。几合下来,她一剑挑飞了丁源清左手的蛇杖。
蛇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丁源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,脸上的表情又变了。
“老子还是怜惜炉鼎的。”他缓缓抬起右手,手指搭在缠在右臂上的黑布边缘,一圈一圈地解开,“不过你都这样逼我了,不给你点颜色看看,还是不行啊。”
黑布落下。
他的右手,不是手。从手腕处延伸出来的,是七条拧在一起的毒蛇,蛇身缠绕,蛇头攒动,每一颗蛇头都张着血盆大口,露出尖锐的毒牙,蛇信子嘶嘶吐纳,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老子花了三十年才炼成的宝贝。”丁源清举起那条蛇臂,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,“能让我的宝贝们咬上一口,是你的福气。”
七条毒蛇同时张开嘴,朝陆瑾溪和她的分身喷出毒雾。黑色的雾气浓稠如墨,在空中翻涌扩散,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。
陆瑾溪屏息后撤,收回分身。她正要举剑格挡,那七条毒蛇却忽然停了,像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一样。蛇头齐齐缩了回去,盘绕在一起,连吐信子都不敢,整个蛇臂缩在丁源清的袖中,瑟瑟发抖。
丁源清愣了一下,抖了抖右手。蛇臂没有反应。他又抖了抖,还是没有反应。那七条蛇像是忽然变成了七根僵死的绳子,软塌塌地挂在他手臂上,动也不动。
“怎么回事?”丁源清皱起眉头,低声骂了一句,用力甩了甩手臂。
蛇还是不动。
齐晏平这边,战况正酣。
他刚刚卸下了一个魔道长老的腿。那人惨叫一声,抱着断腿倒地。齐晏平却没有追击,而是蹲下身,抓起那条断腿,送到嘴边。
“咔嚓——”
骨肉碎裂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几位清虚门的长老脸色微变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华悯秋看不见,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,她被吓得后退了几步。
齐晏平啃得很快,那条断腿在几息之间就被啃得干干净净,只剩几根光秃秃的骨头。他丢掉骨头,站起身,舔了舔嘴角的血,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几道,虽然还在流血,但他的气息比刚才恢复了几分,气势上反而压过了那群魔修。
他抬起头,金色的竖瞳扫过剩下的人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。
就在这时,一直安安静静伏在陆瑾溪背上的澈海忽然动了。
它自己从剑鞘中飞出,剑身嗡鸣,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,直直飞向齐晏平,插在他面前的石板路上。剑身没入石砖三寸,嗡嗡颤动着,像是在呼唤什么。
澈海是柳千枫的佩剑。这件事,清虚门的长老们都知道。
当年柳千枫离开后,澈海便一直在陆瑾溪的身上,十几年来,澈海从未主动出鞘过。
现在,它自己飞了出来。
几位长老的目光同时落在齐晏平身上,又看向陆瑾溪,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,谁都没有说话。
齐晏平低头看着那把插在面前的剑。澈海的剑身映出他那张已经不太像人的脸:金色的竖瞳,青黑色的皮肤,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剑柄。
澈海的嗡鸣声骤然变响,像是在欢呼,又像是在哭泣。剑身上的银光流转,与他身上的妖气交相辉映,一明一暗,像是在互相应和。
齐晏平举起澈海,在他手中,它不像一把剑,更像一根棍子。他没有任何剑法可言,只是高高举起,然后朝最近的魔道长老砸去。
“砰——”
那人被砸得倒飞出去,胸口凹陷了一大块,口中鲜血狂喷。
陆瑾溪看着澈海在齐晏平手中挥舞,心里一阵酸涩。
灵剑归主,却是这副情形。她曾无数次想象过他从自己手上拿回澈海的情景,可她从未想过,会是现在这样。他失去神智,浑身妖气,拿起澈海当棍子砸人。
她咬了咬牙。澈海都主动护主,她还在犹豫什么?
陆瑾溪一跺脚,身形一闪,掠至那个被齐晏平卸了一条腿的魔道长老面前。那人正挣扎着往后爬,看见她出现在面前,脸色大变,张嘴想喊。
剑光一闪,喉头一凉,声音永远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各位长老,”陆瑾溪持剑转过身,目光扫过几位长老,声音沉稳如山,“如今大敌当前,还请以除魔为先。关于他,之后我会解释。”
她没有等长老们回应,再度掠出,直奔丁源清。
右手上的毒蛇还在装死,怎么都叫不醒。丁源清知道,以他现在的状态,和陆瑾溪正面对上没有胜算。他从刚才开始就激活传送符,灵力注入,符纸上的纹路逐一亮起。
“不想死的都赶紧过来!”他大喝一声,“撤!”
剩下的魔道长老如蒙大赦,纷纷朝他靠拢。丁源清用蛇臂卷起地上昏迷的同伴,传送符的光芒大盛,将他们笼罩其中。
光芒一闪,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。
齐晏平还在动。
他握着澈海,金色的竖瞳直直盯着华悯秋,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脚下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挪动,剑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华悯秋站在原地,没有退。她看不见他的眼睛,但她能感受到那股暴虐的气息正在向自己逼近。她没有唤出流金琴,也没有运功防备。
陆瑾溪收了剑。
她绕至齐晏平身后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澈海还在嗡嗡颤鸣,像是在提醒他,可齐晏平此刻的神智,早已听不见剑的声音。
剑柄精准地击在他后脑勺上。
一声闷响。齐晏平的身体猛地一僵,金色的竖瞳眨了眨,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去,澈海从手中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安静下来。
陆瑾溪伸手接住他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
他的身体滚烫,像一块烧红的铁,隔着衣袍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。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,喉结上下滚动,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,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他的眉头紧紧皱着,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。
陆瑾溪低下头,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。方才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已经闭上了,睫毛轻轻颤动着,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她抱着他,抬起头,看向华悯秋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可她的声音却依然压得很平静,“华仙子,麻烦找个歇脚的地方。”
华悯秋点了点头,转身走在前面带路。她看不见陆瑾溪的表情,可她觉得陆瑾溪现在就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,随时都会断。
客房在停云渡东侧的一处偏院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华悯秋推开门,侧身让到一旁。陆瑾溪抱着齐晏平走进去,将他放在床上,动作很轻。
几位长老跟在后面,鱼贯而入。他们看着床上那个浑身是伤、气息紊乱的年轻人,神色各异。有人皱眉,有人沉默,有人欲言又止。
何长老站在最前面。她是几位长老中资历最深的一个,她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齐晏平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,看向陆瑾溪,“那个是你大师兄,对吧?”
陆瑾溪沉默了一瞬,默默点了点头。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大概两个月以前。”她把齐晏平易容上山、被她抓回来以及后来发生的事,大概说了一遍。
何长老听完,沉默了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从外面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她没有回头,背对着陆瑾溪,“当年的事,你和你师父是当事人,我们不知内情。你倾心于他,我们也是早就知道的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陆瑾溪。
“但是,你现在是代掌门。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清虚门,你应该知道。今天的事,丁源清那伙人看见了,停云渡的人也看见了。他在世人眼中是什么样,不用我来提醒你吧?”
“再者,既然他早就回来了,你有向我们提过吗?”何长老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直视着她,“你是不是想一直瞒着我们,直到把你们师父找回来,然后就皆大欢喜了?”
陆瑾溪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她是清虚门的代掌门,是正道天骄,是无数人仰望的化神剑修。可此刻,她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被长辈训得哑口无言。她的手指绞着衣角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眶微微泛红,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一旁的长老觉得何长老话说得有些过了,悄悄地朝她使了个眼色。何长老瞪了回去,那个长老立刻移开目光,不敢再看。
“现在魔门开始惹是生非。你认了他,清虚门上下几千人都会被打为魔道,成为众矢之的。这个责,你敢担吗?”
陆瑾溪抬起头,看着何长老,“可他现在的情况,我不能抛下他。而且,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。”
何长老冷笑了一声,“别拿这个说事。有了夫妻之实又如何,难道你还有了他的孩子?”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凌厉,“就算你真有了他的孩子,清虚门几千人,几千个家,要为你们牺牲?”
何长老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猛地拔高,要不是房间里有隔音禁制,恐怕整个停云渡都能听见。几位长老都不说话了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陆瑾溪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“如果我想办法让停云渡的人不提这事,您能答应吗?”
何长老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你要弄清楚。”她的声音放低了些,“就算你神通广大,让停云渡的人都对这事闭口不谈,回去以后,剩下的长老也不一定能答应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齐晏平,收回,落在陆瑾溪脸上。“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华姑娘有什么交情。但我要提醒你,停云渡的宗主不姓华。自从几百年前停云渡发生变故以来,那位宗主见魔修就杀。”
说完,何长老没有再看他,推门走了出去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剩下的两位长老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捋了捋胡子,叹了口气,走到陆瑾溪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老何她……其实还是担心你们的。这事太复杂,你还是仔细思量的为好。”
两人也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陆瑾溪和昏迷的齐晏平。
她走到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,看着他的脸。烛火跳了跳,照在他的脸上。她伸出手,指尖凝起一点金光,轻轻点在他的眉心。灵力顺着指尖渡入他体内,一点一点地梳理着那些暴走的妖气,将它们压下去,压下去,压到暂时不会发作的程度。
他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,可依旧没有醒来。
陆瑾溪低下头,趴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很乱,时快时慢,像一匹脱了缰的马,怎么也拉不住。
她的眼眶终于湿润了。
“师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这世上真的就没有万全之策吗?一个人犯了错,便要被记上一辈子吗?”
烛火跳了跳,没有回答她。
华悯秋一刻也没有闲下来。
她把清虚门的众人送到客房之后,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地牢。岳长老和詹长老还有些轻伤,被她命人抬回了各自的住处。地牢里关着的那些长老,被郑家父子软禁了许久的那些人,一个个面色蜡黄,气息虚弱,气海被封多日,走路都站不稳。她一个一个地解开他们的禁制,唤来弟子扶他们回去休息。
华府的人也被放了出来。他们和华悯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,不过华悯秋的画像是一直留在华府的,他们知道华悯秋的样貌。年纪最大的老人一见她就哭了出来,嘴里念着“姑奶奶你终于来了。”她看不见,看不见他们的表情,但心里的酸楚却是真实的,她紧咬银牙,什么话也没说出来。
郑家父子挪用的灵石,损坏的房屋需要修缮,受伤的弟子需要治疗,失踪的人需要去寻找,每一件事都堆在她面前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等她终于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了。
她来到齐晏平的房间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陆瑾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华悯秋推门进去。陆瑾溪坐在桌前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显然等了很久。她的脸色有些憔悴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整个人像是老了几岁。
华悯秋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华仙子,”陆瑾溪开口,声音有些落寞,“我有一事,希望你能答应。”
“陆掌门请讲。”
“我想请停云渡将今日他的事保密。我和他的关系,现在还不能示人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。
华悯秋沉默了片刻。
她在领清虚门众人来客房的时候,就有预感,这事不会笑笑就过去的。哪怕是她自己,当初也是受了天罡府的恩惠,至今没有多少人知道那天夜里是齐晏平抱着她闯山。若不是天罡府的长老们替她瞒着,她的名声早就毁了。
她抬起头,发现了这个以冷静和强大著称的女人此刻声音里藏着的脆弱,忽然觉得有些心疼。
“我的师父还没找到,”华悯秋说,“这事我没有十分的把握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。“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,我会尽全力的。”
陆瑾溪抬起头,看着她。两人对视了一瞬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顾流歌在深夜回到了停云渡。
紫青色的长裙上沾满了血迹,有自己的,有别人的,已经分不清了。她踏上山门的时候,值守的弟子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跪了一地,有人喊“宗主”,有人喊“师父”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她摆了摆手,没有停留,径直往议事厅走去。
她本可以不这么狼狈的。
路经衍州城外时,她发现大批魔修正围攻城郭。衍州府的大门紧闭,城墙上连一个官兵的影子都没有,只有些小门派的弟子和散修在拼死抵抗。攻城的魔修里有两个元婴中期,虽说道心有损,但对付他们还是不在话下的。她花了些时间,把那两个领头的击杀后,余下的魔修也成不了气候。
她不是为了衍州城,也不是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修士。她只是需要证明自己还是那个顾流歌。
议事厅里灯火通明。华悯秋正和几位长老商讨重建被毁坏的房舍、清查郑家父子残党的事宜。桌上摊着厚厚的账本和名册,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。顾流歌推门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宗主!”几位长老齐声行礼,有人眼眶当场就红了。
顾流歌扫了一眼,淡淡道:“都散了吧。有事天亮再议。”
长老们对视一眼,不敢多问,陆续离开。有人经过华悯秋身边时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像是在说“你师父回来了,没事了”。
门关上,厅内只剩下师徒二人。
顾流歌走上前,将华悯秋拥入怀中。华悯秋靠在她的怀里,绷了不知多少天的脊背终于放松了片刻。
“悯秋,是师父不识人心,害了你,害了停云渡。”她收紧了手臂,“现在师父回来了。绝不让那些卑鄙小人,再踏足停云渡一步。”
华悯秋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师父身上的血腥味很重,但也掩盖不了她身上本来的气息,那气息是她熟悉的,是让她安心的。
师徒俩就这样抱了很久。
顾流歌松开手,忽然开口,语气变得严肃了些:“东边那里的妖气是怎么回事?你请来的帮手在那里守着。那妖物,很麻烦吗?”
华悯秋浑身一怔。
她当然知道师父说的是谁。齐晏平身上的妖气那么重,连停云渡的弟子都在私下议论,说华师姐带回来一个妖怪。师父虽然道心有损,神识却还在,不可能察觉不到。
她低下头,斟酌着该怎么和师父说。
“怎么了?”顾流歌察觉到她的异样,眉头微微蹙起,“有什么事不能和师父说吗?”
以往华悯秋有什么心事,都会第一个来找她商量。从泗阳那个弹琴的小姑娘,到如今元婴期的停云渡亲传,这近一百多年来,她们之间从没有过秘密。可此刻华悯秋的犹豫,让顾流歌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。
华悯秋深吸一口气,把齐晏平的事说了出来。
顾流歌听完,眉头紧锁,一言不发。
“师父,”华悯秋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,“他虽是魔修,但绝无歹意。一路上对我处处照顾,以礼相待,还救了我的命。今他有难,我不可袖手旁观。”她的语速很快,像是怕被打断,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顾流歌看着她。
看着自己一手培养的徒弟,看着这个她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女孩。
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。师妹的脸。几百年前,师妹也是这样看着她的,也是这样说的。
“师姐,他对我是真心的。他发誓要化解正魔两道的争端。我愿意相信他。”
然后呢?然后师妹死了。死在突破化神失败的反噬之下,流金琴放在身边,谁也拨不响。
顾流歌闭上眼睛,把那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。
“师父可以答应你很多事。”她睁开眼,声音冷了下来,“只有这件事,我答应不了。”
她松开华悯秋的手,走向议事厅中央。素手一挥,大门“轰”地关上,一道隔音禁制笼罩下来,将整个大厅与外界隔绝。
“我应该告诉过你。”顾流歌转过身,看着华悯秋,“当年我的师妹是因何而死。我希望你没有忘记。”
“徒儿没忘。”华悯秋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没有退缩,“可今时非往日,今人亦不是旧人。无论如何,我也——”
“住口!”
顾流歌出声打断了她。
“无论如何?”顾流歌往前走了一步,厉声道,“你才和他相处多久,就敢说出这样的话?你难道没见过男人?竟被一个魔修迷成这样!”
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眶泛红,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往年来向你示好的正道骄子,你不肯多看一眼。如今居然说出这样叛逆的话。我现在还没有去杀了他,已经是给你几分情面。想让我出手帮他,绝对不可能!”
她一字一句,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华悯秋的骨头里。
“除非我死了。不然,只要我还在这停云渡里一天,我的眼里就见不得活着的魔修!”
顾流歌摔门而去。
紫青色的身影穿过回廊,穿过庭院,直直朝东边的偏院走去。
华悯秋愣了一瞬,随即追了出去。
“师父!”她在后面喊着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师父!”
顾流歌没有停。她的脚步很快,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,沾在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硬块。
华悯秋追上她,拉住她的衣袖,“师父,不要,求你了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求。她对齐晏平的感情,她自己都说不清楚。可那股情愫此刻正在告诉她,那个男人,她一定要帮。
顾流歌停下脚步,侧过头,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撒手。”
华悯秋没有松手。
顾流歌催动灵力,将华悯秋的手震开。那股力道不大,不至于伤她。华悯秋踉跄了两步,站稳了,又追上去,跑到顾流歌前面,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师父,他已是重伤。你现在赶他走,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!”
顾流歌停下脚步,看着面前这个张开双臂、像护崽的母鸟一样挡在她面前的徒弟。
“那又如何?我杀的魔修,多他这一个吗?”她抬手一挥,将华悯秋整个人打飞出去。华悯秋摔在庭院里,后背撞上青石板,发出一声闷响。
顾流歌看都没看她一眼,迈步继续朝东边的偏院走去。
身后,响起了琴音。
“铮——铮——铮——”
几道音波从身侧袭来,精准地击在顾流歌脚前的地板上,青石板被炸出几个浅坑,碎石飞溅。顾流歌脚步一顿,转过身。
华悯秋站在庭院里,抱着流金琴,手指还搭在琴弦上,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“盯”着顾流歌的方向。
师徒二人,隔着满院的月光。
顾流歌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倔强得不输任何人的眼睛,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。
“好啊,好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为了一个魔修,你敢向我动手。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气血翻涌,咽喉一甜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紫青色的裙摆上又多了一滩新的血迹,殷红色的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她的身体晃了晃,膝盖一软,朝地上倒去。
“师父!”
华悯秋丢下流金琴,飞扑过去。她看不见,只能凭着声音和气息的感知,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跪在地上,接住了顾流歌倒下的身体。
“师父!师父!”她抱着顾流歌,一遍一遍地喊。
顾流歌靠在她怀里,面色苍白如纸。她的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的手慢慢抬起来,想要摸一摸华悯秋的脸,抬到一半,又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月光照在师徒二人身上,将她们的身影融成一团。
夜风从庭院穿过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叹息。
